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杨芸
《枫》的旋律从26台电钢琴流淌出来，程智站在讲台前，一边哼唱，一边用手给学生们打节拍。声音小了，她拿起话筒垫上去，节奏乱了，她打着拍子把歌拉回来。学生私下叫她“智坨”，这个长沙方言昵称，是她和学生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你们是明星，要弹出明星的感觉。”程智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在明德中学担任音乐老师30年，如今，程智把这门对文化生新开启的电子钢琴模块课看作“爱好和职业的惊喜相逢”。她有一个朴素的目标：让每个学生“带着一门艺术出校门”。
一堂“反着来”的音乐课：让学生大胆唱出来再弹奏
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，已有学生坐定，指尖在黑白键上游走。“选课的学生，大部分没有基础。”程智说，开课初衷很简单，就是帮这些被数理化包围的高中生，把丢下的乐器和爱好捡起来、把压力卸下去。
电钢琴模块课是去年秋季学期才开设的。第一节课，26台崭新的电钢琴摆在教室里，学生们的反应程智记得很清楚：“很惊喜，毕竟有这么多琴还是第一次”。因设备有限，每班限35人，这让没选上的学生觉得有些遗憾。
程智教学的第一首歌选中了周杰伦的《枫》，这背后，有她的考量：“从C调的歌曲入门，大家不会觉得有那么难。”更关键的是音区，这首歌的最高音最低音都在高中生的舒适范围内，男女生唱同一个调，不用升八度也不降八度。“符合这种情况的歌比较少，这首歌完美地合上了。”
程智不急着让学生一上来就弹，而是先带学生把歌唱熟、唱顺，对旋律有了感觉之后，再加入和弦伴奏。“如果直接弹，学生会觉得难度系数很大。唱完熟悉了之后，自然就有兴趣去弹。”这样循序渐进的教法，让学生的畏难情绪降低了不少。
K656班的王也先原本学长笛，看惯了五线谱，头一回面对简谱还有些犯难，程智一点点带着他认，如今他已能流畅弹出复杂的前奏。K659班的黄思琦初中就考过了钢琴十级，但以前只练考级曲目，这堂课让她发现，原来弹唱喜欢的流行歌让音乐更贴近生活。K657班的徐湘雯感受更直接：“一首歌弹了一遍又一遍，下课了路上还在回味。”
为了让学生大胆地发声，程智有自己的方法。她把学生分为两人一组，一个弹一个唱，互相带动。有人找不准音、弹不下去，她就打开音响放原声，“让他们先跟着唱出来，不会担心唱不好出丑”。她按学号轮流排独唱，“只要唱得多，就会越唱越顺。我们不在乎唱得好不好，只在乎他是否愿意开口。”
一个“多面手”老师的三十年：让爱好和职业在课堂惊喜相逢
在明德中学，程智是个有些“矛盾”的存在。采访时她反复强调自己“比较内向”，但一进教室拿起话筒，就像换了一个人，俯身纠正学生手型、示范和弦、带着全班跟唱，一气呵成。在同事们眼里，她“像知心姐姐一般和学生打成一片”，这份“反差”恰恰是她的专业本色。
1996年，程智从怀化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毕业，学的是钢琴和手风琴，后来在湖南师大进修音乐教育。从那时起，她就扎根明德中学，一晃30年。明德中学办公室主任徐朝阳说，学校之所以在众多老师中推选程智，原因很清晰：一是她本人专业过硬、工作扎实，让这堂课成为学生们热捧的“宝藏课程”；二则源于学校“明德树人，五育融通”的理念，去除唯成绩论的痼疾，践行“以艺养人”，真正培养内心充盈、情感丰富的学生。程智的课堂，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样本。
“我的职业是弹琴，爱好是唱歌。”在专业里，器乐和声乐本是两条轨道，这门课让程智的个人爱好落了地。私底下，程智是个不折不扣的演唱会爱好者。“周杰伦的看过三次，薛之谦的两场，陶喆的也去过，算下来有几十场了。”她把看到的演唱会经验也带进了课堂：“看演唱会的时候，我觉得我们的晚会可以这么搞，我的学生也可以这么唱。”当26台电钢琴同时响起、全班齐声合唱，她会有一种恍惚感：“说不定将来当中的某个人也会是闪闪发光的明星。”
从教三十年，很多毕业生和她保持联系，每年都有人回来看她，依然叫她“智坨”，就像朋友一样。
一场音乐带动美育的实践：让学生成为内心充盈自信的人
程智的目标，浓缩成一句话：让学生“带一门艺术出校门”。
教学过程中，程智看见了音乐带给学生的改变。“有些学生是带着情绪走进教室的。”程智记得，有个孩子一次月考没考好，进教室时神色沉重，没有平常的活跃。她没有刻意开导，只是照常上课、带着大家感受歌曲。40分钟下来，那个学生神情松缓了许多。班上还有个极度内向的女生，平时完全不做声，一学期下来，也敢主动上台帮别人弹伴奏了。
班里也不乏学生上了课还不过瘾，课下找程智聊音乐。K656班的陈知谦爱唱俄罗斯歌曲、喜欢摇滚，总是跟她分享自己的歌单。也是因为这门课，陈知谦被发现打鼓很不错，在程智帮助下，他和艺术班的同学合作出了一个节目在元旦晚会表演。程智说，很多文化生的音乐才能就是这样被挖掘出来的，她还有一个心愿：把班上会萨克斯的、会长笛的凑起来，拼成一个小乐队。在她看来，那些曾经学过又被丢下的乐器，都不该被浪费。
“每一个孩子学过的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，都是有用的。”说这话时，她想到的是那些毕业多年的学生：有人工作后在单位登台唱歌，有人学了新乐器，有人大学一进校就加入音乐社团，觉得“人生很丰富”。在她看来，音乐让人多了一个理解世界的窗口。
“至少有一首歌可以陪你闯天下。”在程智眼中，这是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自信和魅力。而她本人，也在用30年如一日的热爱，印证着这份朴素的信念，用一门艺术，养出一个个内心充盈、随时随地都能自信站出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