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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别报道(04-0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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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字湾的麻石韵

      邓剑昆

      望城丁字湾的麻石,很早就出了名的。周边有俚语众口相传,说是“丁字湾的麻石,五百年长一寸”。这话说得硬邦邦的,带着几分炫耀,也带着几分认真,确实为丁字湾注入了一种坦荡和硬气。连住在这里的人,仿佛骨头也比别处结实些。

      我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到姨父家寄住过一段时间。姨父姓周,那时四十多岁,原是一个小干部。因为在特殊时期多说了几句话,后来被派到丁字湾来搬运石头。我那时还小,不懂得世事艰难,只觉得姨父这人不像个做体力活的。他白白净净的,说话不急不缓,身子微胖,四肢也不强健,站在那些黑黝黝的民工中间,怎么看都不大对劲,好比一排写得无拘无束的草书,忽然夹进一个正楷的字,总有些格格不入。

      他搬石头,难免会伤到手。回家的时候,姨妈便拿纱布替他缠上,一边缠一边叮嘱。纱布上渗出的血迹,总能隐约看见。姨父却是一副很平静的模样,从不抱怨什么,好像这种事不值一提。丁字湾的麻石,质地坚硬,又有上好的石纹,能经受风雨长期的浸蚀而不变色,如同姨父性格中的某些方面。因此,在搬运石头这种单调而清贫的工作中,他也能从中找到精神上的一些慰藉,不至于颓废。

      姨父高兴的时候,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,皱纹会慢慢舒展开,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。他递给我一些零散的钱币,叫我去小店里打二两白酒来。我便欢欢喜喜地去了。酒买回来,他会赏我几分钱买冰棍,然后自己倒上一杯,慢慢地喝。没有什么下酒菜,他却喝得有滋有味。喝酒的时候,他不大说话,只是有时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,或是逗弄邻家那条黄毛小狗。我心里纳闷,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
      丁字湾有一条老街,姨父的家就在老街上。街道上铺着铁轨,那是专运石头的轨道车走的。车子很简单,装了手扳的刹车,从山上采下的麻石,就着山势的高度,沿铁轨运到湘江边的老码头去,再装船至全国各地。空车再用绳子拉回来。我是一个小孩子,没见过什么世面,看那些车子在铁轨上晃来晃去,觉得跟电影里的火车也差不太多——反正都是铁轮子搁在长长的铁轨上跑咯。常常搬把椅子坐在门口,一看就是半天,日子过得也挺开心。

      姨父有时候也操纵着铁轨车,从家门前经过。他远远地看见我,就脆亮脆亮地喊我的小名,脸上带着那种柔柔和和的笑。我便朝他使劲挥挥手,有时还会跟在他车后面小跑一程,一直目送着他驶着铁轨车到丁字老码头那边去。下午的太阳从湘江对岸照过来,金黄金黄的,把他有些灰白的头发镀上一层光,像油画似的。最后他和那一车麻石,就渐渐隐没在小街的深处……

     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姨父平了反,调回县里工作。临走的时候,他特意请丁字湾的石匠,用麻潭山上的石头雕了一座小型石牛。那牛弓着背,昂着头,一副负重奋进的样子。他后来一直摆在办公桌上,再也没有拿开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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