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义彬
田垄里的水稻已收割大半,秋老虎却还在发着最后的疯狂。阳光泼洒如瀑,照得长沙县江背镇黄婆塘这个小山村白花花的。
下午五点左右,暑气已退去大半。我带上望远镜走进田野,在田埂上、稻田里往来穿梭,追寻鸟群的身影。
一小群丝光椋鸟在田野的上空快速游弋,之后发展到密密麻麻数百只,像一朵又一朵灰色的云,一会儿飘到东,一会儿飘到西。它们一群一群上下左右翻飞着,时而聚合时而散开,从一丘收割过的稻田飞往几百米外的另一丘,落下不到几秒钟又全飞了起来。整个天空都弥漫着丝光椋鸟的影子,河边的枫杨、水杉以及灌木丛陆续被它们摇晃了个遍。它们不停地扇动翅膀,漫无目标,只是在天空中比拼着飞翔的技艺,发泄着快乐的心情。
跨过河流上方的电线上,还站着另一群十几只白鹡鸰在叽叽地欢叫着。用望远镜扫描一遍,追踪到河对面一丘刚刚收割的稻田里,还有上百只白鹡鸰也在兴奋地上下翻飞,身形灵活如飞梭。突然,一只白鹭从我的望远镜中穿过,个头比白鹡鸰大了好几倍,其飞翔的姿态轻盈优雅到令人惊叹。
喜鹊、八哥还算沉静,但它们“喳喳喳”的急切叫声却泄露了同样激动的心情。每一丘收割过的稻田里都有一行行被收割机撕碎后抛洒的稻草堆,喜鹊和八哥就在倒伏的稻草上跳跃着,从稻草下面翻找谷粒和虫子。它们比较务实。一只水鸟从脚下的河堤边“噗”地飞走了,贴着水面往三汊河的下游飞去,黑色的身子,黑色的翅膀,从身形上看是一只黑水鸡。
黑卷尾看起来更开心。它们黑得发亮的身躯后面拖着一把长长的剪刀,在我视野所及的稻田、河边、山坡等每一处忽闪着。这些身披玄甲的武士,倏尔在空中悬停如篆书中的顿笔,忽地又往稻田俯冲似狂草收锋,有的做出紧急掉头的惊险动作,有的钻进稻田里同我玩起捉迷藏的游戏,还有的则三五成群静默在电线上。与丝光椋鸟喜欢紧挨在一起亲密交谈有所不同,即便是十几只黑卷尾站在同一根电线上,它们之间至少会保留两米的社交距离,像一群威武的斗士一齐睥睨着前方,睥睨着脚下的一切生灵。
之后,十几只黑卷尾一齐从电线上飞下来,越过稻田,往黄婆塘北边山坡的树林里优雅地飞去。黑卷尾的飞翔姿势与众不同,它们习惯于张开翅膀猛扇几把,然后将翅膀收起滑翔一段,如此循环往复呈波浪形在空中前行。当它们将翅膀收起来的时候,很有点空中滑翔运动员的优雅姿势。
今天看到的黑卷尾出奇地多,至少有三四十只。以前只见它们三两只出行,或者单打独斗,很少有这么成群出动的。从收割机倾倒在邻居水泥坪的稻谷堆里,我发现了很多死伤的蝗虫,这才恍然大悟,为什么当收割机啪啦啦响起来的时候,附近的黑卷尾会全体出动,集合在收割机周围上下翻飞。
从田野往回走的路上,太阳已经西斜。当最后一只池鹭被我惊飞掠过水面时,将落未落的红日突然将整条三汊河点亮了,整个河面都泛起了金光。白颊噪鹛和棕头鸦雀在河边的树丛里鬼鬼祟祟地跳动着,呼喊着,逗得满山坡的鸟鸣像煮粥一样沸腾起来,进入这一天的第一轮高潮。我能听出来,在这歌喉的比拼游戏中胜出的是斑鸠、白头鹎、黑卷尾、白颊噪鹛和喜鹊。
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,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家乡见到如此规模的飞鸟盛会,连鸟类也懂得与我的乡民们一起共享这收割季节的喜悦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