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要成就人，不是取代人

　　长沙晚报全媒体评论员 山丘 白木

　　AI短剧《持械入宋》持续引发关注。54岁的张汉生牵头制作，30多人团队今年5月底才正式聚拢。过去拍摄千军万马的大场面，需成千上万人忙活数月，如今可由AI生成。截至11月6日，全网累计播放量达120亿。11月7日，金鸡奖论坛上，张艺谋发问：手机上有些AI短视频不但不收钱，有时还发钱，人们还进电影院吗？当AI做的东西完全超过我们，怎么办？

　　AI短剧爆火与名导演忧心，是同一进程的两面。电影行业受冲击只是缩影。没有一次技术革命的影响，像AI这样迅疾、广泛、深远。如何认识替代、如何校准顺序、如何规范应用、如何兜底保障，是必须回答的命题。

　　一、替代提速，顺序已错位

　　回顾前三次工业革命，脉络清晰：技术先接管可标准化任务，旧岗位收缩，新岗位在数十年间逐步长出。此次不同在节奏：前三次以“代”为单位，这一次以“年”为单位；前三次替代的多是体力，这一次直接指向脑力中的标准化部分。

　　数据可作印证。上海科技大学基于7.43亿条招聘记录的研究报告显示，今年1至4月的4001万条线上招聘需求中，约26.6%的岗位面临较高替代压力，每四个岗位就有一个。蓝领和白领第一次同时站在同一张名单上。AI既造饭碗也挪饭碗，且挪得比造得快。

　　AI发展最大的误区之一，是把“取代人”误当成“进步”本身。

　　如果追问“谁先被替代”。最该先交给机器的是矿井、火场、高空、有毒有害车间，现实却是办公室先感凉意，矿井仍靠人扛。2024年，国家矿山安监局等七部门印发指导意见，到2026年，煤矿、非煤矿山危险繁重岗位智能装备或机器人替代率分别不低于30%、20%。即便目标达成，仍有七至八成危险岗位由人承担。原因在于成本：替代客服只需模型接口和流程改造，边际成本趋近于零；替代井下工人要防爆元器件、极端环境适配、全链路可靠性认证，研发成本是普通服务设备数十上百倍。成本核算优先于风险伦理，最不该由人冒险的岗位因“不划算”继续由人冒险。

　　替代顺序不仅是技术问题，更是社会选择。

　　二、人是目的，算法应有界

　　发展AI，必须坚持人是目的、AI是手段。将AI神化为“新物种”，或妖魔化为“掘墓人”，都错在把工具当成了主体。

　　张艺谋说，AI带来技术平权，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是导演、编剧。这是事实，张汉生团队即是例证。但“能生成”不等于“能创作”，其间隔着判断、责任和共情。AI可写十种结局，选哪种、为什么选，得有人负责；AI可生成攻城戏，但为什么打、值不值得打，得有人回答。人的生态位，是把可标准化交给AI，把需要判断、担责、现场兜底的留给人。真正的异化，不是AI干了人的活，而是人退化为AI的手下。

　　AI已在替人做决定。招聘中，年龄、性别、婚育筛选被编码进模型，歧视披着“技术中立”外衣，被排除者甚至不知被谁排除。企业以“AI替代”为由调岗降薪、解除合同，杭州中院、广州中院判例已划底线：技术迭代不构成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“客观情况重大变化”，此类解除违法。但判例是事后救济，不是事前保护。今年10月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意见，明确规范AI在人力资源管理领域应用、依法治理滥用算法造成的就业歧视。规则的核心，是校准替代顺序，防止效率逻辑无边界扩张。

　　三、保障有力，成本要共担

　　旧岗位先消失，新岗位后生长，中间隔着一段青黄不接。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，就是一座山。这份成本，公共保障如何共担？

　　上海科技大学同一份研究报告显示，同期市场约有2100万个岗位由任务重组而生。新饭碗在生成，可人等不起。一个35岁客服组长，等不到“AI训练师”招聘启事敲门，除非有人给三个月培训、一个能交社保的过渡岗、一段不至于断供的缓冲期。缓冲、分流、兜底缺一不可：失业缓冲要有真金白银，转岗培训要对接真实岗位，社保要接住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人员。

　　还有一条原则不能含糊：谁从效率提升中获益，谁就分担转型成本。企业用AI省下的人力成本、平台从AI内容赚走的流量收益、财政从效率提升获得的税基，都该有一部分回流技能重塑和兜底保障。让被替代者独自消化技术红利带来的阵痛，既不公平也不安全。保障不是消极救济，而是为技术变革赢得社会支持、为人力资本升级创造条件。

　　回到张艺谋之问，答案不在电影里，也不只在文件里，而在把算力先投向哪里：先送矿井、火场、高空，还是先送办公室工位；先替人挡风险，还是先替人省工资。技术方向由工程师决定，替代顺序由社会决定。把顺序定在哪里，就把人的价值安放在哪里。

　　衡量AI发展的尺度，不应看它取代了多少人，而应看它是否让人变得更强大、更自由、更有尊严。我们需要的，不是取代人的AI，而是成就人的AI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