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野里的青春处方
吴丽珊
夏日暖风卷着门前池塘荷花的清香,在农家地坪萦绕。一辆电摩稳稳停在桂花树下,取下头盔的,是位二十上下的姑娘。她眼眸清澈,笑容灿烂。
“您是陈奶奶吧?我来给您阉鸡。”
听见“阉鸡”二字,陈奶奶连连点头。可抬眼打量这稚气未脱的俏姑娘,心里不由打鼓:这么年轻,会阉鸡?她身后的中年妇人,眉眼温和,也不像阉鸡师傅。
姑娘并不辩解,径直走向桂树下的鸡笼。她俯下身,左手轻抚鸡头,右手一抄,一只小麻鸡已稳稳站在掌心。“五只里,这只是小母鸡。”陈奶奶凑近细辨,真是母鸡。抓鸡娴熟,识鸡眼力准,老人心里的疑虑松动了几分。
“你真是阉鸡师傅?”姑娘嫣然一笑,弯弯眉眼如带露荷花绽放,彻底驱散了陈奶奶的疑虑,她马上通知隔壁的叔奶奶和张奶奶,三家早约好,一同阉鸡。
陈奶奶住在长沙近郊。这带以前有位老阉鸡师傅,但去年中风了。如今电孵技术普及,土鸡越养越多,自家儿孙爱吃土鸡肉、土鸡蛋,城里住户也常上门采购。没了阉鸡师傅,成群公鸡打斗,扰得鸡不聊生。几位老人急得团团转,辗转打听,才找来这位新师傅。小鸡术前需断食,头晚,三家都把小公鸡单独装进了笼子。
两位奶奶提着鸡笼匆匆赶来,邻居们也来凑热闹,见师傅是个年轻姑娘,惊愕不已。姑娘神色从容,坐在桂树下的小凳上,左膝绑一盏小灯,掏出一把银亮小刀。“奶奶,麻烦递下鸡。”
陈奶奶递过小鸡。姑娘左脚踩鸡腿,右脚压鸡翅,左手拨开鸡腹细毛,右手刀刃精准切入。刀尖携着膝头灯光探进腹腔,轻轻一挑,两粒浑圆的鸡籽滚落,不见一丝血迹。整套动作一气呵成。小鸡全程几乎无挣扎,放回笼中才低叫一声,抖抖羽翼,若无其事地踱步。
旁人计时:四只鸡,六分钟。这惊人的速度,比“女师傅”的身份更让人震惊。
“姑娘,怎做这行?”陈奶奶忍不住问。
“学校教的呀,我读的是兽医专业。”姑娘微微抬眼,露出笃定的笑意。
她还备有消炎药、驱虫药。几位奶奶又围着她母亲购药,唠嗑。母亲利落地递药间,笑着道出原委:因附近没了阉鸡师傅,姑娘上学时常拿自家鸡做实验,邻居们见她技术好,纷纷请她帮忙。她一毕业就索性干起这行,没想到生意挺好,每天订单排得满满当当。
三家十七只公鸡,姑娘半个钟头便处置妥当。这要搁以前的师傅,可能要大半天。以前阉鸡靠的是老师傅的直觉,现在靠的是年轻人的科学。手艺没变,但干这行的人,和这时代的底气,都不一样了。
陈奶奶家还有一窝更小的鸡,五十多只,在栅栏里觅食。姑娘目光一扫,便指出其中有九只公鸡。
“这么小,一眼就能分清?”陈奶奶惊叹。
“这鸡也可阉了,但已喂食,过几天我再来。”
陈奶奶打心底喜欢这姑娘。长相秀气,待人温柔贴心;看她操刀,如欣赏艺术般享受。本想留她午餐,姑娘笑着摆手:“奶奶,我不能吃,还有很多小鸡未进食,等我去哩。”
陈奶奶不便强留,将几瓶酸奶塞进她手里。
电摩稳稳驶出地坪,沿着荷花盛开的池塘渐渐远去。曾经专属乡间老汉的粗陋手艺,在这位二十岁姑娘手中,变得轻盈、精准。她以专业学识为根基,用踏实手艺打破世俗偏见,不仅解了乡亲们的燃眉之急,更让这门老手艺,在年轻一辈的坚守里,重焕出如夏日荷花般鲜活、芬芳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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