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烈日淬炼过的日子
丁恩文
老家的暑气,是从芒种之后便慢慢积攒起来的。记得小时候,奶奶常念叨“大暑热不透,大热在秋后”。那时我听不懂,仰着头追着奶奶问是什么意思。奶奶告诉我,大暑要是没热透,更熬人的大热天就会出现在秋后,甚至连田地里的五谷都结不饱满。望着我一脸懵懂的模样,她又补了句更直白的老话:“大暑不暑,五谷不鼓。”就这样,我似乎从儿时起,便对大暑产生了一份敬畏的情怀。
其实,我的老家就在湘北西洞庭湖的一个拐弯处,名叫团和村,过去叫团和湾。就是那一湾从西洞庭湖胸腔里吞吐出来的水流,盛着我前世今生的倒影,也盛着儿时与小伙伴在水流里嬉戏打闹的身影……那时候,奶奶手里总攥着一根树枝,站在岸边喊:“应东,回家吃饭,水里有水猴,莫淹死了。”夏日的暑气也在奶奶的喊声里慢慢漫了上来,把整座村庄都裹进了大暑前的热浪里。而我所有关于儿时夏日的记忆,都顺着奶奶那声绵长的呼唤,一点点渗了出来。
记忆里的大暑,总跟着母亲的脚步踩进发热的水田里插晚稻秧。正午的太阳像挂在树梢上的火球,灼热的阳光把我的后颈与脊背晒得发疼,可不敢抬手去摸一下,因为满手都是稀泥。母亲攥着秧苗的手被田里的热水泡得发黄,她教我用大拇指与食指、中指夹住秧苗,再用点到为止的力道把秧苗插进发烫的水田里。她还告诉我:“秧苗要插稳,只插两指深,插深了,秧不发蔸,插浅了,灌水会泡蔸,只有把根扎稳了,才扛得住后续的太阳晒。”我学着母亲弯腰的样子插秧,刚插完一把秧苗,腰就痛得直不起来。直起身的瞬间,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似的,流进我的眼角,带着咸味的汗水好像长了牙,咬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。田里泥水在不断地吸收太阳的热,脚陷进泥水里,如不及时抽动,就会被水田里的热泥牢牢地粘住。最让人恼火的就是偶尔还有小蚂蟥眷顾我的手脚,若被它咬上,它就会吸人的血,尽管它身躯胀得鼓鼓囊囊也不肯松口。为了躲避插秧,我假借有蚂蟥咬我,在水田里胡乱扑腾,把刚插好的几棵秧苗踩得东倒西歪,母亲回头瞪了我一眼,没骂我,只是弯腰把歪掉的秧苗重新扶稳。
蝉鸣把大暑的晌午拉得又热又长。田埂边的老柳树是大暑天唯一的庇护所,它像把撑开的绿伞,把夏日的阴凉牢牢兜在树底下。奶奶冒着大热天,给我们送来了生姜凉茶和土菜瓜。我迫不及待爬上田埂往奶奶那里跑,抓着土菜瓜就往嘴里送,连手上的泥都忘记了洗,嘴里边吃边喊母亲上来吃菜瓜……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长得比我的膝盖还高,风一吹就摇头晃脑,就像是捂着嘴笑我这副没心没肺的馋相。望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奶奶却招呼我慢点吃,喝点生姜茶。她还说:“大暑一碗姜,暑气全跑光。”吃完菜瓜,我便又喝了一碗生姜凉茶,身上确实出现了凉意。旁边的荷塘被火热的阳光蒸出了带绿意的清香,轻风一拂,荷香便扑鼻而来。荷叶,虽然被太阳晒得卷了边,但粉红色的荷花却偏要顶着烈日开,花瓣上的纹路被火辣辣的阳光烤得透红。偶尔有青蛙从荷叶上跳进水里,“扑通”一声,惊起几只停在荷叶上偷看我的蜻蜓,它们惊慌失措,扑棱着透明翅膀往树影躲。
那时候的我,总嫌大暑的日子太长、太热。蝉鸣从清晨叫到深夜,连风都带火气。可等我而立之年后,才真正懂得那些在烈日下躬身耕种谷物的人,早把最扎实的底气种进了我的骨血里。父辈们总在抢收早稻的尘埃还没落定时,就踩着滚烫的泥水插晚稻秧。按照我们那里的说法叫“双抢”,意思是抢收早稻,抢插晚稻。在双抢期间,父辈们不躲不避,总是站在冒热气的水田里,把一整年的期许都种进田地里。他们弯着腰,后背晒得黝黑脱皮,手却不停地插秧。累了,直起腰身的时候,露出满是汗水的笑脸说:“等早稻谷晒干了,双抢搞完了,就有新米吃了。”
如今,我又站在我曾耕种过的田野里,风里依旧裹着熟悉的热浪。我伸手抚摸身边待收割的稻穗,指尖瞬间沾染上一层温热的谷香。原来年少时在水田里受过的暴晒、弯过的腰背、淌过的热汗,全是大暑悄悄赠我的一份人生厚礼。这酷热的大暑,把我少年时的虚浮晒得踏实,把我脆弱的意念晒得坚韧硬朗。无论我走到哪里,胸腔里都揣着一股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底气,血脉中永远搏动一股不慌不忙的安稳力量。
过了大暑,暑热也将慢慢退去,荷叶也会慢慢变黄,晚稻也会在静待秋风里分蘖发蔸。那些被烈日淬炼过的日子,最后都会沉淀在母亲为我浸泡生姜的凉茶里。在炎热的夏日,每当回到老家看望母亲时,我会急不可待地端起母亲为我切泡的那碗姜茶一饮而尽。不过奶奶常念叨的那句话:“大暑一碗姜,暑气全跑光。”而今也时常被母亲挂在嘴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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