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香的清欢

　　刘力

　　每到盛夏，心里最先惦念的总是西瓜。它是夏天最凉爽的味道，寻常、便宜、清甜，一口下去，满身暑气都散了。对大多数人来说，它是应季水果，于我而言，贯穿半生的记忆里，却藏着童年与温情、奋斗与岁月沉淀下来的万般滋味。

　　我的童年，在山野矿区度过。那时候家里日子清贫，水果算得上是奢侈物，山野遍地草木，却少有能入口的甜。小孩子嘴馋，夏天听见别人吃西瓜的脆响，心里总痒痒的。

　　小学二年级暑假，夏夜格外漫长。我和几个伙伴趁着夜色，偷偷溜进附近的瓜田摘瓜吃。年少懵懂，只图一时快活，根本不懂分寸，最后还是被主人发现。第二天，我们几个人被当众罚站在学校操场前排。回家后，父亲实在生气，打了我一巴掌。那是我童年极少的一次挨打，羞愧又委屈，记了很久。

　　世间的温柔，往往来得猝不及防。当晚，被我们打扰的西瓜婆婆，竟独自提着一只西瓜，慢慢走到我家。她悄悄把瓜递给母亲，叮嘱留给孩子吃，不多言语，转身蹒跚离开。望着婆婆略显佝偻的背影，我心里又愧又暖，那份宽厚与善意，轻轻抚平了少年的窘迫，也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。

　　也是从那以后，我格外偏爱西瓜。父母看在眼里，默默记在心里。清贫岁月里，西瓜也成了我努力学习的奖励。每次考试成绩不错，爸妈就会带我到去矿上唯一的冰室，买一杯冰西瓜水。我低头吃得香甜，抬头总能看见他们温柔的笑意。偶尔家里也会买整只西瓜，一家人围坐分食，简简单单的瓜甜，就是当时最踏实的幸福。

　　我始终记得高考结束那个七月的午后。走出考场，烈日炎炎，远远就看见满头大汗的父亲，捧着只大西瓜，笑着朝我招手。切开红瓤黑籽的瓜，清甜解暑。我大口吃着，父亲却几乎没动，只是微笑着静静看着我。他说晚上带我去看《少林寺》，看完电影，再接着吃瓜。那个夏天的西瓜，裹着父亲沉默的疼爱，成了青春里最温柔的定格。

　　刚参加工作时，我住机关单身宿舍。屋后有片闲置草地，闲来无事，我悄悄松土、撒下西瓜种子，做上记号，天天浇水照料。没想到春日耕耘、夏日结果，藤蔓爬满草地，最后竟收获了十几只瓜，虽然远不如市面上的瓜果香甜，却是自己亲手种出的收获。我叫来同事一起品尝，简单的瓜果，伴着欢声笑语，成了年轻时光里纯粹的快乐。

　　我特意选了只大点的西瓜，坐火车带回家。父母看着瓜，怎么也不相信是我种出来的。我为此写了一篇《种瓜记》，记录那段简单踏实的日子，如今再读，依旧心生暖意。

　　后来我从业互联网，参与搭建内容发布平台。互联网刚兴起的那些年，县里有瓜农遇上丰收滞销，大片西瓜将要烂在田间，看着让人心疼。我们便借助平台发布助农信息，没想到消息快速传播，很多收购商闻讯赶来，高校志愿者也自发带干粮前来帮忙采收。短短一周，几十万斤西瓜销售一空。站在田埂上，看着瓜农舒展的笑脸，我真切感受到了互联网的温度与力量。那天我没吃瓜，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。

　　曾参与扶贫工作，对口帮扶老郭一家。看着他家屋后那片荒山坡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种瓜的经历，便提议试着种西瓜，没想到第一年就收获上千斤，收成格外喜人。尝到甜头后，老郭慢慢扩大种植规模，从几分荒地，发展成几十亩瓜田。几年光景，靠着种瓜勤劳致富，盖了新房，添了新车，日子红火起来。后来我每次去走访，老郭总会早早切好西瓜，拉着我聊当年开荒种瓜的往事，质朴的感恩，总能让人动容。

　　一晃多年，年年夏天，我都习惯买上几只西瓜。不贵、清甜、解暑，是夏日最舒服的烟火日常。只是岁月不饶人，一次体检后，医生告知我血糖偏高，需要忌口甜食，尤其要少吃西瓜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我便很少吃瓜了。如今夏日家里，妻子依旧会买西瓜，我大多只尝一小块。看着她吃得香甜，回味刚吃那一口的清爽，心里也是舒坦与从容。圆圆的西瓜，见证了我年少的莽撞、长辈的宽容、父母的疼爱、助人的欢喜、耕耘的踏实，还有人近老年的无奈。

　　岁岁盛夏，瓜香依旧。西瓜陪我走过清贫童年、热烈青年、安稳中年，再到如今的恬静老年。半生瓜香，万般清欢。我和西瓜的故事，平淡寻常，却温柔绵长，岁岁年年，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