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念绵长
张建安
流年静默,世间太多人事,已渐次淡远、归于沉寂。唯独文友陈利会的身影,始终澄澈明朗。每于夜深独坐,一念及他,绵长的思念与怅惘便漫溢心头。他是基层一线的公安民警,一身藏蓝朝夕相伴,终日奔走市井街巷,守护一方烟火安宁。
我与利会的文字之缘,始于市文联一场山水采风。
那日,怀化市文联组织文朋诗友齐聚黄岩山水之间,众人登高览胜、畅叙文思,笔墨抒怀,悠然尽兴。喧嚣人群之中,他从容上前,主动与我攀谈。言辞谦和温润,心性坦荡真诚,谈及读书体悟、笔墨创作,我们志趣契合、心意相通。一席浅叙,恍如旧友重逢,惺惺相惜,只觉相见恨晚。一场匆匆山水相聚,就此缔结一段澄澈无尘、纯粹质朴的文字情谊。
相处日久,愈发感念他根植心底的温厚良善。
在怀化文友圈里,利会素来是人人感念的热忱之人。心性通透体恤,待人宽厚热忱,但凡旁人有需,必倾力相助,从不推诿。往后数次采风雅集,山路蜿蜒,旅途迢递,他从不让我独自奔波。
某次,在芷江荆牯坪乡采风路上,我们并肩伫立,拍下几张寻常合影。彼时只当是寻常相聚的浅浅留念,随手珍藏,未曾分外惜重。奈何浮生无常、世事难料,当年同游闲谈之人,竟因偶然事故骤然远去、再无相逢。如今这方寸旧照,便成了我追忆故人、留存这段情谊的唯一信物。多年来悉心珍藏,每每翻看回望,他温和含笑的眉眼依旧清晰,昔日山水同游、围坐论文的光景历历如昨,心底温软与酸涩交织,万千感慨。
警营生涯繁杂劳碌,朝夕不息的公务奔忙,从未消磨他根植心底的文学热忱。
记得他格外钟情域外文学,痴迷研读诸多外国经典作家的作品,潜心揣摩新潮的叙事范式、独特的语言肌理与多元的创作意趣,耐心拆解、细细研磨,将域外文学的先锋技法与美学理念融会贯通、内化于心,日复一日探索,只为寻得专属自己的文字表达与创作路径。于烟火喧嚣的俗世里,他以域外笔墨为灯,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山河。
朝夕深耕不辍,陆续落笔成文,写下多篇质感独特的中短篇小说,还倾尽心血打磨长篇新作,在文学的旷野里默默求索、静静耕耘。天道酬勤,他的短篇小说顺利刊发于新疆文联主办的《西部》文学月刊杂志。对于一名扎根基层、默默坚守的业余创作者而言,这份来自千里之外文坛的认可,是莫大的慰藉与鼓舞,为他点亮了一束温柔澄澈的微光。
利会为人谦和内敛,对文字始终心怀敬畏,虚心向善,乐于倾听各方见解。他曾将耗费数月心血、反复推敲打磨的长篇手稿,逐字校对修缮,精心装订成册,郑重递至我手,恳切嘱我品读点评,直言不惧提点缺憾,唯求文字精进、笔下求真。
感念这份全然的坦诚与信赖,我推心置腹、直言本心。我坦言其文之妙:他大胆借鉴域外笔墨技法,跳出本土传统写作的桎梏,视角新颖、笔触灵动,文字自带独特的先锋质感,极具个人风骨。亦直叙其短:落笔描摹本土烟火、刻画世间百态时,长期研习域外文学的笔法,让他的行文仍略显疏离生硬,少了本土文字本该有的温润通透、烟火气韵。我始终深信,扎根现实生活、记录人间鲜活的文字,最是真挚动人,最能直抵人心、温润灵魂。
人世浮沉,向来无常。这般心怀温良、向暖而行的澄澈之人,这般在烟火俗世里默默深耕文学、执着求索的人,偏偏遭逢命运无情苛待。后来辗转惊闻噩耗,利会不幸遭遇重创,一场骤至的车祸,让他缠绵病榻半载之久,日夜深陷病痛煎熬。初闻讯息,我满心惶然焦灼,日日暗自祈愿,盼他能闯过生死难关,待身愈安康,再拾笔墨初心,继续深耕所爱、融贯中外文学技法,重聚旧日文友,依旧以一腔热忱,奔赴烟火生活,坚守心中所爱。
奈何天意难遂人愿,半载病痛的层层磋磨,终究没能留住他。他轻轻放下了毕生挚爱的笔墨,停下了探索文学的脚步,辞别了眷恋的故土亲朋,匆匆奔赴杳渺归途,永远离开了这温热人间。
世间有些相逢,纵然短暂如烟火,亦可温柔漫长余生;世间有些故人,纵然远去如流云,亦可念念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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