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清雅
屈晓军
客官,你若问最诱人的佳饮是何物,我必脱口而出:是茶,且唯有绿茶。古人云“春山谷雨前,并手摘芳烟”,道尽了绿茶的灵秀神韵。而绿茶之魂,全在一个“鲜”字里——历经寒冬蛰伏,饱吸春阳雨露,方得一身清冽:入口清润回甘,满是春的气息,恰如苏轼所咏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,初尝灵动,再品沉醉。
最矜贵的莫过于明前茶。清明前所采嫩芽,寒气还未散去,茶芽迟缓地萌发,片片小巧饱满、翠润欲滴,自带清雅兰香。郑板桥诗云“正好清明连谷雨,一杯香茗坐其间”,写尽茶时节的悠然意趣。明前茶由于采摘严苛、制作繁复,往往得清明过后,才能真正端上案头待人品鉴。谷雨之前所采,则为雨前茶,芽叶初展,鲜爽之中更添醇厚,黄庭坚一句“未知东郭清明酒,何似西窗谷雨茶”,正是对它的绝佳赞誉。它虽不及明前茶珍稀,却也蕴着春日的温润绵长。再之后,春日渐暖,芽叶疯长,那份独有的清鲜灵秀,便渐次淡了下去。
许是骨子里不喜酒的浓烈,湖南画家黄永玉,便将满心偏爱赋予清茶。他笔下常现茶客身影:或临窗静坐,捧盏凝神,眉眼舒展;或三五围坐,闲谈品茗,憨态可掬。他曾题画曰:“山里人,饮茶不讲究用具,随意烹煮便是好茶。”一语道破茶中真意,真是风趣的老顽童。
于茶,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晚到的知音。硬要追溯自己与绿茶的缘分,大概始于乡间童年。那时放学早,便随长辈挎上竹篮上山采茶,正应了“竹外披云寻嫩笋,茶边和露摘新芽”的诗境。春日茶山如翠绒铺地,暖风过境,山花烂漫,茶香与泥土清气交织,沁人心脾。其时,我与伙伴们争着采撷最嫩的一芽一叶,你不让我,我不让你,那份天真烂漫,现在想来可爱至极。采下的茶当然悉数卖给了茶场,每斤一两元的酬劳,已足够让我心头欢喜。偶尔私藏一小袋,回家学着大人模样以铁锅慢烘,待茶香袅袅升起,盛入粗瓷碗放凉,存至年关,便是父母待客的珍品。满满放上一勺糖,也许还加上三两颗红枣,客人一杯入喉,暖甜与清香立刻漫遍全身。
后来离乡求学、谋生,得以遍尝湖湘各地的绿茶,每一款都携着三湘四水的灵秀。君山毛尖芽细如针,汤色嫩绿,清香鲜爽,蕴味回甘;古丈毛尖吸尽林壑清气,条索紧细,独带一份“豆香”;长沙金井茶外形卷曲,翠绿澄澈,流露出“色绿、汤绿、叶绿”的“三绿”景象;近年声名渐盛的黄金茶,芽肥叶嫩,香气高扬,一口饮尽,春日生机尽抵舌尖,谁人能忘?
再后来,外地名茶亦渐入我杯。最先品味的是西湖龙井,扁平挺秀、翠绿油润,鼎鼎大名满天下。之后陪家人游历江苏,方知“洞庭碧螺春”产自江苏洞庭山,而非湖南的洞庭湖,一场误会,反倒添了几分茶之雅趣。彼时心向往之,口亦馋之,奈何精品市价不菲,终是抱憾,未能亲尝。
某日,妻小步快跑地早早归家,笑意盈盈,手中捧着一只普通的深色陶罐。只见她缓步至茶案,烧水、温杯、投茶,举止轻柔娴雅,尽得元稹“铫煎黄蕊色,碗转曲尘花”的烹茶意境。片刻之后,一杯新茶沏成,长长的芽在水中傲然挺立,渐渐舒展,汤色清碧透亮,幽香袭人。妻笑着说:“这茶够长吧?友人相赠的安徽太平猴魁,据说今年产量极少,特带回来与你尝鲜。”我轻啜一口,鲜美瞬间在舌尖蔓延,甘醇含香,余韵悠长,此时方知古人“一瓯春露香能永”的意境,真切不虚。
犹记前些年陪妻回湘东老家探亲,一屋亲人围坐,边聊家事,边喝闲茶。乡间是无精致茶具的,一色白瓷杯一字排开,沸水高冲,茶汤不经意地溢出来,不是粗率,而是滚烫的热忱。一杯杯自取,简单朴素,却满是人间烟火。浅尝一口,清甜润喉,暖意入心。我一时恍惚,这滋味,是绿茶的春日鲜爽呢,还是亲人团圆的温情?想来,二者早已相融,难分彼此了吧?
古人喜以茶入诗,以茶寄情。从“红纸一封书后信,绿芽十片火前春”的珍视,到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”的安然,绿茶早已不只是饮品,更是诗意与温情的寄托。它纳春阳,含清露,载岁月,也藏着寻常日子里的细碎欢喜。
是的,不必追名逐贵,无须繁文缛节,只需沸水一盏,嫩芽数叶,便可揽尽生活清欢,悟得“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”的真味。
这般清雅,这般温润,这般动人,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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