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的娘
刘羊
闻玉的娘
50岁以后开始习字
练字本的封皮写着:肖春艳
序号1,那是父亲写的
第一页工工整整写着:认真学习
也是父亲的字体
接下来,父亲写一行
她临摹一行。多见白眼字
比如,把“处处闻啼鸟”写成
“处处问啼鸟”;把“天生我材”
写成“天生我村”
有两个作业本的最后一页
满纸烟云,全都是俩字:
“上海”“上海”“上海”
行草的“海”字,被她写成
一只只拖着尾巴的蝌蚪
在翻滚波纹里,瞪大眼睛
白石山人的娘
周姓,湘潭周家湾人
十七岁出阁,粗细活样样精通
凡经手用度,先敬翁姑
次及丈夫,最后才是自己
干稻草未尽的谷粒,用捣衣的椎
一椎一椎攒下,拿来换棉花
春天纺棉,夏天绩麻,织布成衣
嫁后两年,衣服和布堆满茅屋妆奁
阿芝年幼多病,吃奶的孩子
不能动荤腥。听大夫一说
她马上忌口,凡是荤腥油腻之物
从不沾唇,忌得干干净净
六岁那年,乡里新官上任
坐了轿子耀武扬威。
乡人相约看热闹
阿芝不去。娘赞叹:好孩子有志气!
我们凭着一双手吃饭,去看他作甚!
布衣先生的娘
“大跃进”后期某年
家家户户揭不开锅
富家小姐出身的她
决定深夜出门,前往邻村
收割后的庄稼地捡漏
她的包袱里应该捡到了
一些麦穗,或几根地瓜
足够几张嘴巴胡乱对付一顿
不承想,返回之途遭遇“鬼打墙”
巨夜笼罩,熹微星光下
不论她往西向东,北上南下
每次都回到原点
几乎走过一个朝代
四周渐渐明朗起来
为防止旁人起疑,她不得已
把所捡之物尽数丢弃
若无其事回家,如无其事出工
布衣先生回忆
他的三哥,就是那年被送出去的
记忆中,他的娘总是无缘无故
头痛得厉害,有时一天
要吃几包“头痛粉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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