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港慢
章锦
太阳将落,悬在天边,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, 圆润欲滴。
它不急着回家。厨师强哥一会儿看太阳,一会儿看锅里的鱼,这是刚从靖港沩水河里捞上来的鱼。煮着煮着,汤成了奶白色。强哥托起一块豆腐,掰成小块,放入鱼锅。豆腐随汤起伏,强哥开小火,慢慢地煨。他说,靖港的豆腐,和靖港沩水河的鱼一起煮,啜口汤,包你颊生香,体生津,味赛活神仙。
吃过晚饭,太阳躲在远处的树林里,天不见黑,仍然泛着淡淡的暮色。辞别强哥,我们乘着蛙鸣,穿过禾田,女士们的高跟鞋嗒嗒叩响古镇的麻石街,夜色沁凉又悠长。白天,这里有过老庙的钟声、摊贩的吆喝、铁铺和糍粑店的敲敲打打。
我们的造访有些迟。随行的刘先生是土生土长的靖港人,老家就在靖港老粮店的下坡处。不过,他已经在外打拼三十多年。他讲了个故事,30年前,靖港街上有一栋房子,当时想作价5000元卖给他,父亲嫌贵。现在,这栋房子至少卖60万元,主家还不一定肯。刘先生说,这沿河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时,慢慢地就辉煌了。
今夜的灯亮得一点也不着急,房里的灯亮了,河岸、河中的灯才跟着睁开眼睛。灯光照着照着,把过去和现在统统铺在麻石上,洒在河水里,虽照不到古人,却看到了来者。
麻石街的一边是房子,一边接着沩水河。刘先生的舅妈,60多岁,也是古镇的原居民。舅妈一头乌发,每天早上,她要呷碗芝麻豆子姜盐茶,这是靖港特色茶。舅妈每年要买三蛇皮袋芝麻,她的早餐就是一碗靖港茶。现在,舅妈创新了靖港茶的吃法,除了豆子,还加了花生。吃了一辈子的靖港茶,她脸色红润、皮肤光滑。一碗靖港茶,让时间的齿轮蠕动如蜗牛。
房子把身体托给了沩水河,沩水河给了麻石街一个深情的吻。古镇流传着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:曾经有一个女人,每天在河边看向远方,等待心爱的男人。等呀等呀,等到花儿谢了,等到河水涨了又退了。等到女人都疯了,她至死也没有等到心心念念的爱人。
我不知道,是路途太远,还是交通工具太慢,以至于男人迟迟未归;是思念太长,还是生命太短,以至于女人挣不脱毕生的困境。东边的湘江,擦过靖港古镇的肋骨,浩瀚奔流;沩水河绕道而来,在这里张望,古镇的格局由此小中见大。
关于古镇的历史,沩水河知道。战争史,曾国藩对峙太平军;繁华史,“小汉口”让船停在这里不想走……靖港的历史太久,写靖港的文章,满河满街,得慢慢地追溯。
以前,到靖港,船很慢。如今,到靖港,脚变慢。尤其是现在,沩水河两岸灯火明亮,河里晃动着灯影,像铺了一层金一片银。船在河里轻轻地划,徐徐激起哗哗水声。河中有一个岛,彩灯制作的马,昂头扬蹄。彩船绕了一个圈,马还在原处。马跑得比船慢,难怪靖港慢。
这条街不长,甜酒、香干、猫耳片都上过电视节目。靖港的小吃,得慢慢品尝。它的烟火味,像小女子的脚步,轻轻姗姗。河边倚栏处,三三两两地摆着桌子、凳子。端杯茶,任垂柳在头顶轻拂,心就缓了下来。光影婆娑,河面轻柔,烤肉串的师傅,炉子上“滋”地一下,冒出一股轻烟,香味飘来。
临河的一家民宿,门口挂着灯笼,檐下斜插黄色的旗帜,一个戴眼镜的男子,一边翻书一边喝茶。灯笼轻晃,旗帜微扬,上面的字“靖港,等你的生活慢下来”,让人心神一颤,脚下有了某种意会。
夜色里,有的花躲在墙角,探出小小的一瓣。红的像火、白的如玉、粉的如娃娃脸。也有开得肆无忌惮的,花瓣张开,像大喇叭,热情洋溢地打招呼,让你不由得驻足回应。这些花有的在拐角处,有的在栏杆边,有的在廊桥下,它们透着好奇,揣着遐想,神情姿态各异,竟让人怀疑,靖港的麻石也能开花,那是多么漫长的酝酿,人间值得的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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